2006-10-10 19:49:00
或许应该把这篇小说当作关西风物的画卷来阅读欣赏,当然,还不止于此。谷崎润一郎的作品我算是第一次认真地接触,之前虽然浮光掠影地看过《春琴抄》,却不知道作者是他,也只略微记得一点内容罢了。《细雪》比起《春琴抄》来,篇幅长得多,内容也是现代的,读起来就更从容熟悉。故事表面上是以关西上流社会出身的四姐妹中雪子的相亲婚嫁为主要线索,串联起四姐妹不同的生活和命运,但雪子在其中的面目却是很模糊的,倒是最小的妹妹妙子的形象最为鲜明。四姐妹中大姐鹤子的形象最为平庸,幸子虽然家室美满,容光焕发,每每陪同雪子去相亲,总被人认为掩盖了雪子的美貌,但从性格上来说,她还是更多为俗务纠缠,思虑更多,因而有犹豫不决和庸常的一面。因而,书中最主要的是,是雪子和妙子这未出嫁的两姐妹间的对比。雪子沉默寡言,面貌纤细,是日本古典美人的类型,到了当时那个变动的时期,能欣赏这种美的人似乎寥寥无几了;而妙子则完全是雪子的反面,由于没有过多享受过曾经繁荣的家境生活,妙子的精神状态更平民化,活泼开朗,缺乏上层女子的雍容风度,在思想上更自由,遇事沉静有主见。雪子的相亲完全是被动的,仿佛把自己作为一件物品,任由姐姐们推销出去,而妙子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自己的路,即便陷入困境也没有屈服过。两人的命运迥然不同,到头来却都渗透着悲哀的宿命味道,也许谷崎润一郎自己是更偏爱雪子那样具有古典气质的日本女子而看轻妙子的放浪不羁的,但下笔之间,却又无奈于时世的变迁,传统的事物渐渐丧失了其吸引力,不仅是传统女子的美,还有传统的歌舞伎,在乡下身着和服手执团扇扑萤火虫的游戏等等。据说谷崎润一郎曾迁居关西,因而对那一代的风物都有很深的感情,这在《细雪》中也有很明显的体现。姐妹们在芦屋的生活场景,每年去京都赏樱花的情景,以及大姐和雪子移居东京后对故乡的思念,都无不渗透着思乡的情怀,而传统的逐渐丧失,又使作者的笔调带有挽歌的性质,因此,无论是雪子的被动妥协还是妙子的主动追求,其结局都不完满,大致也是作者自身对现状的不满所导致的。
读这篇小说,最触动我的还是作者的叙述语气。不紧不慢的节奏,故事发展时间的漫长和看似事无巨细的全面关照。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关键情节的叙述,作者都好像处身事外,并不为了吸引读者注意就大加渲染,仿佛写作仅仅是一种呈现的手段,而非虚构的艺术。这种波澜不惊的叙述方式,使阅读者在沉浸其中的同时也获得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一种高于其上的审视目光,从而滋生悲悯的情怀。看过《细雪》后,我又重读了一遍《春琴抄》,作者的叙述更是像记录片一样冷静而客观,然而从那样质朴的话语中感到的震动却是最本质的。日本文学我接触得并不多,仅仅看过一些川端康成,以及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从清少纳言那种更古典的文字中我看到日本文学和中国文学本质上的不同,就像胡兰成在《中国文学史话》里说的,“日本的文学是人世的风景不足,而以艺术的境来代替。日本的人世成了艺术的境。”日本的文学追求的是完全的纯粹,是非功利的,即便是叙述人情世故,也只想从中品位艺术的美,而完全没有批判的意思。《细雪》的风格大概也有这种意思,既然在写作时并没有一个功利的目的,而只是呈现生活本身的美,以及那种美渐渐消逝的挽歌的境界,那就没有必要在情节取舍和节奏结构等外部上多花匠人的心思,只要充分地沉浸在这段故事里,充分地展开它绚丽的图案,充分地唱好这一支歌就好了。
虽然作者的笔触是冷静的,但那舒缓的节奏中,悲哀的意味还是止不住的流露出来,好几次写到令人伤感之处,尽管作者并不做过多的停留,但其中的动人情绪还是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在故事的结尾,雪子和妙子都在为结婚做准备,但两人的命运却是完全不同的,妙子即将搬到寒酸的住处去,她偷偷地去芦屋收拾东西并与姐妹们告别,“走到楼上她以前住的那个六铺席的屋子一看,里面辉煌灿烂全是雪子的嫁妆,壁龛里大阪亲友以及其他方面送来的礼物堆积如山。”而雪子坐上火车都还在拉肚子。这些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不作任何解释,极简明地结束了故事,却达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日复一日的姐妹相处的生活被打断了,年轻时候未定的憧憬都尘埃落定,生活中最轻盈的部分已经失去了。这其中的感慨不言而喻。《细雪》是一段关于春天的故事,从中途开始,到秋境结束,我们的人生也是一样,波澜不惊地上演,到了秋境,也就无可奈何地失落了,就无话可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