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家庭都是一样的

2011-07-07 17:17:00

《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最初是在初中时候看的,借外公家的老书,还是繁体竖排版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次重新阅读,觉得当时那个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进入社会的年轻的自己,很多内容都没有完全看懂。

毛姆在读书随笔里说,他更喜欢《战争与和平》,因为《安娜.卡列尼娜》里面道德说教太多,既然安娜不爱她的丈夫,他想不出来为什么她不能痛快地离婚,和她所爱的人好好过日子。这一点我也有所体会。安娜的烦恼有一部分似乎是自找的,特别是在离婚这件事上。如果痛快地离婚,重新结婚,也许她就能恢复在社交界的地位,因此就能从幽闭的生活中走出来,恢复更健康的心态,而不是把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沃伦斯基一个人身上。但是想到当时的社会环境,当时的人对宗教和道德的认识,也许我们这样说是没有理解那个时代,也没有理解长期盘踞在托尔斯泰心中的道德纷争。在小说的最后,沃伦斯基的母亲说安娜“这种不要命的热情算什么呀!无非让人看出她这人不正常罢了”,我想这才是安娜真正的悲剧,在那个没有热情的时代,那个没有几个人真正拥有爱的环境里,她的热情是格格不入的,而她在自己周围也找不到维护这种热情的榜样。

这部小说里除了这个爱情故事,还有太多关于社交生活、政治关系和俄国状况等等的叙述和讨论,但我总觉得,只有当托尔斯泰讲到安娜时,他才真正流露出那种非常动人、出色的文笔,瞬间就照亮了读者的心。“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全书开头的这句话,我觉得反过来说倒是更确切。虽然有时代和国家的差异,但安娜与沃伦斯基的争吵,爱与恨的交织,每一个仇视的语调和百转千回的心理,都让我觉得异常熟悉和真实。一百多年来,每一个家庭的争吵都是以这样的形式进行着,只是程度不同罢了。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沉重的壳,当你以为自己不堪重负时,你会发现,千百年来,已经有太多的人都是这样背负着走完了一生。争吵的痛苦和仇恨不是新鲜的,长久不能解决的矛盾和同样的争吵形式带来的厌倦也不是新鲜的,我甚至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家庭都或多或少地携带着这种厌倦在前进。我们以为别人没有这种痛苦,那只是无端的猜测而已。这样的感受带来的到底是悲哀还是安慰,我说不上来。

每当我心情低沉,在地铁站时,或者看见列车沿着轨道驶进,死亡的景象弥漫上来,我总是想到安娜。想到她在小说的最后,乘车去找沃伦斯基,她本来并没有计划去死,却在最后的一分钟作出决定,然后迅速奔赴了死亡的境地。那种一闪念的决定,那种迅速爆发并枯萎的巨大的美,还有她的身体在冰冷的铁轨上被火车碾过的机械的感觉,都仿佛融入了我的血液。这部小说的前面三分之一让人很愉快,安娜浑身散发出的热情和生机灌注到每一个看见她和想象她的人心中,但是在后面三分之二的篇幅中,尽管托尔斯泰一再强调她的美和巨大魅力,无论是对沃伦斯基还是对见到安娜的旁人,都从未失去她的吸引力,但我仍然感到这种美已经被时间、痛苦、渐渐消减的爱情给磨损了,就像一朵无比鲜艳的花被倦怠的空气啃噬,无论怎样挣扎,甚至是死亡都无法恢复它最初的生机了。我们的爱也是这样,即便是最终获得平和的家庭,也像是战火蹂躏后的房屋,有种劫后余生的不再纯洁的味道。就连我们整个的生活也是如此,年少时的美已被践踏,我们背负着越来越纷繁复杂的世事的外壳,越来越支离破碎地走下去,一直走向死亡,走向那支摇曳的烛光最终熄灭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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